第(1/3)页 正堂之内,无声无息。 那本厚重的卷宗被方守平高高举过头顶。 书吏跪在一旁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他太清楚这本卷宗的分量了,那上面记着的,是这景州城几个月前那场血雨腥风里,每一个死掉的官员,每一个被叛军砍下的脑袋。 在这个节骨眼上,把这东西呈上来,无异于是在逼宫。 是要新官上任的三把火,烧向那位刚刚光复胶州、威震天下的安北王。 澹台望站在公案后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,直至完全消失。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眸子,此刻深邃得吓人,静静地注视着台下那个身形挺拔、宛如一棵孤松般的男人。 方守平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 他眉心的那道悬针纹,因为用力而显得愈发深刻。 就在书吏以为知府大人会勃然大怒,甚至直接下令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方木头拖出去乱棍打死的时候,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。 澹台望绕过宽大的红木公案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 一直走到方守平面前才停下。 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尺,呼吸可闻。 澹台望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那位书吏惊恐万状的目光中,稳稳地托住了那本卷宗的底部。 方守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澹台望的手掌温热而有力。 两人在暗中较着劲,谁也没有松手。 “方主事。” 澹台望率先开口,声音里没有怒意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郑重。 “这卷宗,很沉。” 方守平抬起眼帘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澹台望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 “人命关天,国法如山,自然沉重。” “好一个人命关天,好一个国法如山。” 澹台望点了点头,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,硬生生将那卷宗从方守平手中接了过来。 方守平的手空了,他缓缓收回双臂,重新垂在身侧,依旧保持着那种随时准备赴死的姿态。 澹台望捧着卷宗,并没有翻看。 他转过身,面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书吏,声音突然拔高,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。 “你,抬起头来。” 书吏吓得一激灵,慌乱地抬起头。 澹台望指着身边的方守平,字字铿锵。 “你且看清楚了。” “这满朝文武,这天下官吏,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,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辈。” “但今日,在这景州城,在这破败的州署大堂之上,还有人敢为了心中的律法,为了大梁的公道,不惜以身犯险,直言进谏!” 澹台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激赏,那是读书人见到同类的共鸣。 “方主事不畏强权,恪守法度,哪怕面对的是安北王的赫赫战功,也敢求一个是非曲直。” “有此风骨,乃我大梁之幸!乃这景州数十万百姓之幸!” 这番话一出,方守平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。 他错愕地看着澹台望。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果。 被呵斥,被革职,被下狱,甚至被当场斩杀。 他唯独没有想过,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,会当着下属的面,给他如此高的评价。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死谏之词,瞬间没了出口的机会。 澹台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 他捧着那本卷宗,转身大步走回公案之后。 那里,正中央的位置,原本放着他的官印。 澹台望将官印挪开,双手捧着卷宗,极其郑重、极其小心地将其放在了案桌的最中央,最显眼的位置。 然后,他甚至还伸出手,细心地抚平了卷宗封皮上的一点褶皱。 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坐下,目光越过那本卷宗,看向方守平。 “方主事。” “此案牵涉甚广,所涉之人皆是如今关北的擎天之柱,所涉之事更是关乎社稷安危。” “安北王乃国之功臣,这一点天下共知。” “但你说的也没错,功过不能相抵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。” 澹台望说到这里,话锋突然一顿。 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案上,神情变得无比严肃。 “正因为如此,此案才更要慎之又慎!” “绝不可草率行事,更不可凭一时之气,坏了国家大事。” “本官向你保证,这本卷宗,就放在这里,放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。” “本官会日夜研读,逐条核查,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罪人,也绝不枉纵任何一点私情!” 方守平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。 他想说现在证据确凿,不需要再核查了。 他想说杀人者就在关北,只要一纸文书就能捉拿。 但他看着澹台望那双真诚且严肃的眼睛,看着那本被供奉在案桌中央的卷宗,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 人家没有拒绝你,甚至比你还重视。 把你捧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,把你辛苦整理的卷宗放在了权力的最中心。 这时候你再逼,那就是不知好歹,就是无理取闹,就是不顾全大局。 方守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 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,反而让自己难受得想吐血。 “大人……” 方守平深吸一口气,还是想要争取一下。 “那海捕文书……” “哎——” 澹台望摆了摆手,直接打断了他。 “方主事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 “这惊天大案,本官自然要亲自处理。” “但眼下,除了这桩案子,这景州城里,难道就没有别的法要守了吗?” 方守平一愣。 第(1/3)页